卡夫卡:写作是我的一切

卡夫卡:写作是我的一切

我的职位对我来说是不可忍受的,因为它与我唯一的要求和唯一的职业,即文学是相抵触的。由于我除了文学别无所求,别无所能,也别无所愿,所以我的职位永远不能把我抢夺过去,不过也许它能把我完完全全给毁了。

现在我在我的家庭里,在那些最好的、最亲爱的人们中间,比一个陌生人还要陌生。近年来我和我的母亲平均每天说不上20句话,和我的父亲除了有时彼此寒喧几句几乎就没有更多的话可说。和我的已婚的妹妹和妹夫们除了跟他们生气我压根儿就不说话。理由很简单:我和他们没有任何一丁点儿的事情要说。一切不是文学的事情都使我无聊,叫我憎恨,因为它打扰我,或者说它阻碍我,尽管这只是假定的。

从文学方面看,我的命运非常简单。描写我梦一般的内心生活的意义使其他一切都变得次要,使它们以可怕的方式开始凋谢,再也遏止不住。没有别的任何事情能使我满足。可是现在我进行那种描写的力量变得不可捉摸了,也许它已经永远消逝,也许它有朝一日还会降临,我的生活状况无论如何对它是不利的。我摇摇晃晃,不停地向山顶飞去,但在上面一刻也待不住。其他人也摇摇晃晃,但那是在下方,而且力量比我大,当他们有坠落的危险时,亲戚们就会抓住他们,亲戚们就是为此目的走在他们身边的。而我晃动在上方,可惜这不是死亡,却是死的永恒的折磨。

我的幸福、我的能力和所作所为的每一种可能从来都存在于文学之中。在此我有时所处的状态(不很多)依我看与博士先生您所描写的、洞察事物的状态非常接近,处在这种状态中的我完全生活在种种突如其来的想法之中,对每一种想法都能加以充实。在这种状态中,我不仅感觉到我的极限所在,也感觉到人类的极限所在。这种状态中缺少的可能只是智者所有的那种激动时的平静,即使不是一点都没有。我得出这个结论的根据是,我的最好的作品不是在那种状态中写成的。我却不能完全献身于这种文学使命,尽管这是必须的。原因是多种多样的。撇开我的家庭关系不谈,由于我的作品产生缓慢,由于其独特的特性,我便不能赖文学以生存。因此我成了一家社会保险公司的职员。现在这两种职业绝不能互相忍让,绝不会产生一种共享的幸福。一个中的最小的幸福也会成为另一个中的莫大的不幸。如果我在某天晚上写下什么好东西,第二天我在办公室里就会继续激情中烧,什么也做不成。这种交叉矛盾变得越来越难处理了。在办公室我表面上履行着我的义务,却不能满足我内心的义务,每一种未曾得到履行的内心义务都会变成不幸,它蜗居在我内心深处再也不肯离去。在这两种永远不能平衡的努力之外难道我现在还要加上神智学这第三者吗?

在办公室口授一篇给一个区长官公署的较长的通告。在结尾时(本该一蹴而就的)却卡住了,我无可奈何地看着打字小姐K,她在这种时候总会特别活跃,挪动座椅,咳嗽,手指在桌上敲敲点点,弄得房间里的人全都注意到我的不幸。我寻找着的灵感现在也具有了使她静下来的价值,但它价值越高,却越是难以找到。我终于想出了"痛斥"一词及整个句子,但仍怀着一种厌恶和羞愧,把这些含在嘴里不肯吐出,仿佛它是一块生肉,一块从我体内割下的肉(我就是感到这么费劲)。我终于把它说了出来,但大为吃惊:我身上的一切都为文学创作而准备着,这么一种工作不啻是一种神仙般的消解和一种真正的生命活力;而在这办公室里,我却为了这么一件讨厌的公文,不得不从有能力获此幸福的躯体上割下一块肉来。

我总觉得不可理解,为什么几乎每一个有写作能力的人都能在痛苦中将痛苦客观化。比如说我在苦恼中(其时苦恼也许仍在脑袋里火烧火燎)竞能坐下来并书面告诉人家:我是苦恼的。是的,我还能更进一步,根据自己似乎与这苦恼完全无联系的才能选择各种华丽的词藻,简单地或反思地或奏响所有联想的管弦乐器让思路驰骋。而这样的表达绝非谎言,它息不了痛苦,它只不过是力量的残余,是痛苦将我的一切力量挖出来并显然消耗得干干净净之时,出于仁慈而留下来的一点儿力量。那么这残余的是什么呢?

在和平中你寸步难行,在战争中你流尽鲜血。

写作有一种奇怪的、神秘的、也许是危险的、也许是解脱的慰藉:从杀人犯的行列中跳出,观察事实。观察事实,在这过程中创造出一种更高的观察方式,更高,而不是更尖锐,它越高,便越为"行列"之不可及,越无依赖性,越遵循自己的运动法则,它的道路便越是无法估量地、更加快乐地向上伸展。

写作是我根本的、好的本质。如果说我身上有什么值得称道的东西,那便是它了 。

我与写作的关系和我与人的关系是不可改变的,它们建立在我的本质中,而不是暂时状况。为了我的写作我需要孤独,不是“象一个隐居者”,仅仅这样是不够的,而是象一个死人。写作在这个意义上是一种更甜的睡眠,即死亡,正如人们不会也不能够把死人从坟墓中拉出来一样,也不可能在夜里把我从写字台边拉开 。

我内心的不稳和不安是可怕的,在此,写作也是唯一的和根本的原因 。

我是沉默寡言的,不只出于不得已,也是出于固执的看法。只有写作对我来说是适合的表达形式 。

每个人都以自己的方式离开地狱,我是通过写作。所以在不得已时,亦只能通过写作,而不是通过安静和睡眠以求留在人间。与其说我是通过安宁赢得写作,不如说是通过写作获得安宁 。

本文选摘自《卡夫卡书信日记选》,百花文艺出版社,1991年。叶廷芳,黎奇译。标题为编辑所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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