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霞是如何从名师那里学到写作技巧的?

《谈心——与林青霞一起走过的十八年》之“觅名师”

文/金圣华(香港学者、作家,曾任职香港翻译学会会长等)

2004年12月,苏浙同乡会的餐桌上,坐着张乐乐、我,还有林青霞。由于料想不到的原因,促成这次聚会,而这次餐叙,把原本已经断线的两端,又连接在一起了。

张乐乐,一个热心的朋友,当年曾是活跃于电影圈的娱乐记者,跟许多大明星相熟,包括张国荣,林青霞等巨星。后来嫁到美国去了,由于想念香港,时常找机会回来跟朋友叙旧。那年年底,香江才子黄霑因病逝世,12月5日在香港大球场有场追思会,乐乐特地从加州赶回参加,在会前,这位我与青霞之间原先的穿针引线人,又把我们俩给联系上了。

是因为怀念黄霑,青霞发表了她的处女作《沧海一声笑》,这篇文章,题目取得非常好,既是《笑傲江湖》主题曲的名字,而曲中的词句,如“江山笑,烟雨遥,涛浪淘尽红尘俗事知多少;清风笑,竟惹寂寥,豪情还剩了一襟晚照”,又确是填词人一生的写照。原来,青霞从一开始,就是为文章点题的能手,多年后,她屡次为好友江青设想书名,如《点点滴滴》《我歌我唱》《念念》等,这种特殊的才具,早年已有先兆。

在书店前浏览的林青霞

从2005年开始,我们又时相过从,然不再拘泥于定时定候的相聚,而是采取随心所欲,自由自在的方式,譬如,在半岛饮茶,相约去看电影,看画展,逛书店,听演讲等。这时候,青霞虽然已经在文坛上跨出一小步,但是仍然谨慎谦逊,抱着毕恭毕敬的态度,到处虚心求教。写完一篇文章,她会传给高中同学,各地友人等旧雨新知看,把就近或远在上海、台北,甚至美国的反馈意见收集起来,悉心揣摩,努力求进。当然,她也会向相识的文坛中人一再讨教。以下,就是一些她当时搜罗所得的写作窍门。

有一回,她向倪匡请益。饭局上,这位科幻小说达人对着大美人说:“文章只有两种:一种好看,一种不好看。”说毕,这位可爱老顽童的圆脸,嘎嘎嘎地笑开了,就像一团绵绵的南瓜蓉。听了这番似平凡实高妙的言论,青霞倒是铭记在心,以后无论写什么,总是提醒自己,千万不要写得枯燥乏味闷煞人!

又有一回,青霞说,林燕妮曾经表示:“写文章开头跟结尾最重要,中间随便写写就可以了。”那到底该怎么起头,怎么结尾呢?这就是问题所在了。记得爱尔兰裔日本作家小泉八云好像曾经说过,写文章,起首就像一条河,你在河道的任何一段跳入都可以。至于结尾,几年后青霞认识了董桥,向他请教写作之道,董说:“想在哪里停,就在哪里停。”这些高人的指点,对初出茅庐的新手,倒是有些讳莫如深的。

另一位名家的妙诀,分为宏观的和微观的两种。先说微观的,她告诉林:“文章写完,要像雕塑一样,去掉多余的字,尤其是‘我’字,千万不要写‘我觉得’,‘我很荣幸’,‘我很庆幸’这样的句子!”这个容易遵从。至于宏观的,她劝谕林写作前,“最好先画一个表格,写上年份,事件,表达你的价值观等等”,她自己的文章,常以大时代为背景,富有历史观。那么,青霞怀疑,自己是否得先在书斋里埋头苦读若干年月,才能开始动笔呢?

张大春告诉林青霞,“写别人没有写过的,自己的故事”,这倒是最适合的方式,青霞的故事,有多少人传过,听过,但都是道听途说言过其实,让当事人自己现身说法,不是最引人入胜吗?因此,小思认为:“青霞的圈子,青霞的经验,是旁人无法企及的”,所以该写她圈子里自己最熟悉的,独一无二的经验。

然而,材料有了,该怎么书之成文?记得青霞曾经写过一篇文章,请一位她在文化之旅中认识而当时身在美国的教授审阅,谁知道教授一改之下,添加了许许多多四字成语,形容词句,乍看,还以为是哪一本教科书中的招牌抒情文,彻头彻尾跟青霞的原作分了家。这光景,就好比一向打扮素净的姑娘,忽然穿金戴银,花枝招展起来,左看右看都不像她!

青霞在踏上文化之旅的初阶,的确时常躬身自省,反复思量,摸索着一条最适合的路子,她既怕自己才学不足,又恐文笔不济,这时候,她最需要的是增强自信,尽情发挥。因此,我开始介绍一些名家的作品给她看,例如杨绛、林文月、季羡林的散文。这些大家,有一个共同点,就是“豪华落尽见真淳”,他们下笔,不在乎寻章摘句,不在乎精雕细琢,而是以最最恳挚的态度,直抒胸臆,将内心深处的所思所感,通过纯真的言语,如实表达出来,因此最能触动人心。看了这些名家的文章,青霞开始感悟,觉得非常踏实、舒坦,原来,好的文章可以这样写的,恰似真正美丽的人,未必需要涂脂抹粉,锦衣罗裙一般。

除此之外,我也尽量将一些在自己人生旅途上,曾经对我从事翻译和文学创作多番提点,引领,协助,支持的前辈先驱,一一介绍给青霞,希望她也能从中得到滋养,有所裨益。

于是,就衍生了青霞与名家之间,日后种种隔空相遇,隔代求教,千里寻访,香江会晤等文坛佳话了。

发表评论

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